玖橙吖 发表于 3 天前

太宰治 Good-bye 续写

前言
《Good-bye》是太宰治的未完成遗作,以幽默又带着淡淡哀伤的笔触,描绘了战后日本社会中一个“改邪归正”的好色男人的窘境。主人公田岛周二是一名杂志编辑,表面体面,暗地里却做着黑市买卖,更糟糕的是,他同时包养了近十个女人。年过三十后,他忽然良心发现,想金盆洗手、与妻子重新开始,却苦于无法与那些女人干净利落地分手。

走投无路之下,他听从一位文人的荒唐建议,找来一个拥有绝世美貌却嗓音沙哑、力气惊人的跑单帮女人——永井绢子,假扮成自己的妻子,逐一去与情人们“告别”。然而,绢子不仅饭量惊人、花钱如流水,还一拳就能把人揍飞。田岛本想利用她,却被她耍得团团转,分手的计划也一次次走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以上是太宰治原作的剧情。以下是我续写的故事,试图在原作中断的地方继续推进,看田岛如何在绢子的“帮助”下,走向他口中那个“幸福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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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三)

田岛这番话说得极尽谦卑,可电话那头的绢子却毫不领情。

“你说什么?让我给你当保镖?”

“不是保镖,只是请您在旁边稍作陪同……”

“少废话。一天五千块,就是让我跟着你到处转悠,还得帮你挡拳头?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绢子的乌鸦嗓透过听筒传来,尖锐得让田岛不由得把话筒拿远了些。

“那、那再加一千……”

“少来这套。我告诉你,要是真打起来,我这身力气可是要额外收费的。”

田岛咬了咬牙。这女人简直是吸血鬼,不,是秃鹫——专门啄食他这样走投无路的人。

“那您说,要多少?”

“一张。”

“一张?一万?”

“不然呢?你以为我说的是千元钞?抠门也得有个限度。”

田岛沉默了片刻。一万日元一天,再加上请客吃饭,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可转念一想,水原景子那边如果不尽快做个了断,她那当兵的哥哥迟早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恐怕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好吧。那就拜托您了。”

“明天下午两点,在田园调布车站碰头。别迟到,我可没耐心等人。”

电话啪地挂断了。

田岛握着话筒,呆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狂奔。明明是想金盆洗手、改邪归正,怎么反倒被一个跑单帮的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冷战(四)

第二天下午,田岛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田园调布车站。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条纹西装,头发抹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尽管心里七上八下,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这是他一贯的信条。

两点整,绢子出现了。

田岛差点没认出她来。

今天的绢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紧,衬托出她苗条的曲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脸上化了淡妆,眉眼间那抹忧愁依旧,却平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走路的姿势。大概是常年背负重物的缘故,她迈步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粗犷,就像相扑力士走上土俵的感觉。不过,如果不仔细看,倒也无伤大雅。

“看什么看?”绢子走到田岛面前,皱着眉头说,“没见过女人啊?”

“……您今天很漂亮。”田岛难得诚实地说道。

“废话少说。那女的住哪儿?”

“在那边,走路大概十分钟。”

“那就走吧。早点完事,我还要去浅草进货呢。”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住宅街上。春天的阳光洒在路旁的樱树上,花瓣已经开始飘落。田岛忽然想起一句诗——不是唐诗,是他年轻时读过的一首和歌:“花は散るらん、我が世は何ぞ”。花儿要谢了吧,我的世道又算什么呢。

不,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就是那栋公寓。”田岛停下脚步,指着一座两层高的灰色建筑。

“几楼?”

“二楼,最里面那间。”

绢子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田岛慌忙跟上。

冷战(五)

水原景子的公寓门前,摆着两双鞋。

一双是女人的,小巧精致。另一双则是男人的,又大又脏,鞋底还沾着泥巴,像是刚从田地里回来似的。

田岛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身上披着一件开襟毛衣。正是水原景子。

她看见田岛,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微微泛红。

“田岛先生……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感冒了,过来看看。”田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这位是我的助手,今天陪我一起来谈稿子的事。”

绢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景子的目光在绢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请进吧,不过屋里很乱……”

房间里确实很乱。画布、颜料、画笔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气味。靠窗的画架上,有一幅尚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片荒野,远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看上去孤独极了。

“您哥哥呢?”田岛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问。

“哥哥出去买东西了,应该……很快就回来。”景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田岛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不用面对那个当兵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是这期的稿费。另外,还有一点额外的……”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景子!我回来了!”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的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军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

田岛的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

“你是谁?”男人的目光像刀一样落在田岛身上。

“我、我是杂志社的编辑,来给景子小姐送稿费……”

“稿费?”男人冷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就这点?”

他两步走到田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田岛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我听说过你。”男人低声说,“你就是那个缠着我妹妹不放的家伙,对吧?”

“哥哥!”景子惊呼一声,想要拉住他,却被一把甩开。

“你给我闭嘴!”男人吼道,眼睛始终盯着田岛,“今天正好,咱们把账算清楚。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

田岛的腿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着不动。

“这位先生,我想您是误会了。我和景子小姐只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男人一把揪住田岛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试试?”

田岛的脚尖离了地,眼镜歪到了一边。他拼命地朝绢子使眼色——快来帮忙啊!

绢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喂!”田岛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快、快帮帮我!”

绢子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这位大哥,”她用那难听的乌鸦嗓说道,“能不能先把人放下?”

男人转过头,看了绢子一眼,嗤笑了一声。

“怎么,还带了帮手?”

“不是帮手,是……”绢子想了想,“是他的秘书。”

“秘书?”男人上下打量着绢子,“长得倒是不错。不过,这里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那可不行。”绢子说,“他要是被你打坏了,谁给我发工资?”

男人皱起了眉头,把田岛往旁边一甩。田岛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眼镜彻底飞了出去。

“怎么,你要替他出头?”

绢子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男人面前。

两人对视着。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胳膊比她的大腿还粗。怎么看,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

“小丫头,”男人压低声音说,“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一拳就能把你打飞。”

“是吗?”绢子淡淡地说,“那你试试看。”

男人被激怒了。他抡起拳头,朝着绢子的脸砸了过去。

田岛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男人的惨叫声。

睁开眼时,他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绢子用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男人的拳头。不,不只是接住,她还在用力。男人的手腕被捏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痛苦,又从痛苦变成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绢子没有说话。她松开男人的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整个人向后飞去,撞翻了画架,重重地摔在地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

景子捂着嘴,眼睛瞪得浑圆。田岛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绢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身来。

“完事了。走吧。”

她拿起桌上的信封,塞进自己的皮包里,然后大步走出了房间。

田岛慌忙捡起眼镜,跟在后面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男人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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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你……你把信封拿走了?”田岛喘着气问。

“你不是说要给稿费吗?”绢子头也不回地说,“我就代劳了。放心,我会从明天开始扣的。”

“明天的?什么意思?”

“今天这算额外服务,得加钱。”绢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怎么,不服气?”

田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逃不出这个女人的手掌心了。

春风拂过,樱花如雪般飘落。

田岛叹了口气,跟上了绢子的脚步。

冷战(六)

那天晚上,田岛一个人在公寓里喝着闷酒。

威士忌是上等的,乌鱼子也是正宗的——他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口腹之欲,从别处买了一块回来。可吃在嘴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绢子那一掌,拍的可不是那个当兵的肩膀。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几天前被揍的地方早就消肿了,可那种屈辱感却像刺一样扎在心头。堂堂田岛周二,在女人面前从不失手的风流编辑,如今却在一个跑单帮的女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先是求她假扮妻子,再是求她当保镖。接下来呢?求她做什么?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搁下杯子。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必须扭转局面。不是为了那每天五千块的损失——虽然那也是肉疼的——而是为了一个男人的尊严。

可是,怎么扭转呢?

硬来是不行的。他试过了,结果是被一拳揍飞。软的呢?他似乎也试过了,结果是钱包被掏空。

田岛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那个半老文人的话。

“越是多情的人,就越容易莫名地惧怕所谓的道德,而这也正是他们讨女人喜欢的地方。”

道德。对,道德。

绢子不是嘲笑过他“假装优雅”吗?不是说他“一身酒臭”吗?那好,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做个真正的正人君子,看她还能说什么。

不主动接近,不轻浮,不挑逗。甚至,连看她都不多看一眼。每天五千块,就是纯粹的雇佣关系。她要吃,就让她吃;她要拿,就让她拿。他只当是花钱买了个清净。

等那些女人一个个都处理完了,他就彻底和绢子分道扬镳。

到时候,看她还能从他身上榨出什么来。

想到这里,田岛的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起来。


冷战(七)

第二天,田岛给绢子打了个电话。

“今天下午三点,在银座的三越百货门口碰头。有个女人要见。”

“知道了。”绢子的声音还是一样难听,“今天吃什么?”

“不吃。办完事就结束。”

“抠门。”

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田岛准时出现在三越门口。绢子也准时到了。

今天她穿得比昨天朴素些,一件白色的衬衫配深灰色的裙子,头发放了下来,随意地披在肩上。即便如此,她还是引来不少路人的目光。田岛注意到,有个中年男人走过时,差点撞上了电线杆。

“看什么看?”绢子对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田岛忍住没说话,转身就走。

绢子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银座的街道上。田岛故意走得很快,也不回头看她。他要让她知道,今天的他和昨天不一样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田岛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你进去以后,坐在旁边的桌子,不要说话。喝什么随便点,但不要吃东西。”

“水总可以喝吧?”

“……水可以。”

两人走进咖啡店。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田岛进来,微微抬了抬手。

这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长相普通,但气质不错,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她是某出版社的校对员,叫大冢和子。和田岛的关系说不上深,只是偶尔见面吃个饭、喝个酒。但女人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了,要想干干净净地甩掉,总是不容易的。

田岛在和子对面坐下,绢子则坐在了旁边的桌子。

“那位是……”和子好奇地看了绢子一眼。

“我的助手。”田岛说,“今天顺便出来办点事。”

和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最近工作怎么样?”田岛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还行,就是有点忙。”和子低头搅着杯中的咖啡,“你呢?杂志那边还顺利吗?”

“嗯,差不多。”

两人聊了几句闲话,气氛渐渐有些微妙起来。和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田岛先生,”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您今天约我出来,是有话要说吧?”

田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和子小姐,说实话,我最近在考虑很多事情。关于今后的生活,关于家庭……”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这不是假话。经历了绢子这一连串的折腾,他确实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和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就到此为止了。”田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咖啡店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掉牙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懒洋洋地吹着。

和子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质问。只是简短的一句话,然后她拿起包,站了起来。

“田岛先生,祝您幸福。”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田岛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空杯子,久久没有动。

绢子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对面。

“这就完了?”

“……嗯。”

“那女人,挺不错的。”绢子难得地说了句好话,“就这么分手,你不后悔?”

田岛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千元的纸币,放在桌上。

“今天的。”

绢子看了看那张纸币,又看了看田岛的脸,忽然笑了。

“你这人,还真是个怪胎。”

冷战(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田岛带着绢子又拜访了四个女人。

一个是在新桥经营小酒馆的寡妇,一个是银座百货公司的店员,一个是上野的舞女,还有一个是田岛大学同学的前妻。

每一场“分手”,都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酒馆的寡妇大哭了一场,把田岛的西装袖子哭湿了一大片。百货公司的店员面无表情地说“我早就知道了”,然后关上了门。舞女倒是笑嘻嘻的,说“好啊好啊,那今天的酒钱就田岛先生付了吧”,然后在吧台上喝掉了三瓶啤酒。至于那个大学同学的前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田岛送她的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他的手心里。

绢子全程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喝一口茶,或者用她那冷漠的目光扫一眼那些女人。田岛不得不承认,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武器——绝世美人的威压感,让那些女人连争辩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到了第五天晚上,田岛坐在公寓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开始清点。

“青木、水原、大冢、酒馆的、百货店的、上野的、前妻……一共七个。”他自言自语道,“还有几个呢?”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

还有三个。

一个是住在赤坂的舞妓出身的老女人——那是他刚来东京时认识的前辈介绍的,关系早已淡了,大概不需要特意去说。还有一个是当时在疏散地认识的有夫之妇,战争结束后就断了联系,估计也找不到人了。

最后一个……

田岛的笔停住了。

最后一个女人,是所有情人中跟他时间最长的。

她叫杉田百合,比他小五岁,今年二十九。战争期间,她在田岛疏散到埼玉时,住在隔壁的村子里。那时田岛的前妻刚去世不久,他带着痴呆的女儿,过着灰暗的日子。百合是村里唯一的年轻女人,经常帮田岛照顾女儿。

两人的关系,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开始的。

百合至今没有结婚。战争结束后,她跟着田岛来到东京,在一家小公司做事务员,自己租了一间公寓。田岛每个月都会去看她一两次,给她生活费。她从不主动要钱,也不主动打电话,更不会哭闹。她就像一根无声的线,轻轻地系在田岛身上,不松不紧,却始终没有断。

田岛把笔放下,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是他最难开口的。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他不太愿意承认那种感觉。

愧疚。

对这个女人,他确实有些愧疚。

“算了,明天再说吧。”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久久没有入睡。

冷战(九)

第二天一早,田岛就拨通了杉田百合公寓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

田岛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九点。百合应该已经去上班了。她在神田的一家贸易公司做事务员,每天朝九晚五,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

“那就等晚上再说吧。”他自言自语着,放下了话筒。

可到了傍晚,当他再次拨通电话时,依旧无人接听。

田岛开始有些不安了。

百合不是那种会无故失联的人。她总是会在电话响到第三声之前接起来,声音温和得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恰到好处。

他翻出一个旧电话本,找到了百合公司的号码。

“您好,这里是协和贸易。”

“麻烦请转事务科的杉田小姐。”

“杉田小姐?”对方沉默了一下,“请问您是……”

“我是她的……亲戚。有点急事。”

“杉田小姐上周就辞职了。”电话那头说,“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她没有说明。如果您要找她,可以试试她家里的电话。”

田岛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

“谢谢。”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辞职了。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他又拨了一次百合的公寓电话。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了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止使用。”

田岛把话筒放下,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升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去百合的公寓时,注意到她桌上放着一张火车票。他随口问了一句“要去哪里”,百合说“没什么,帮同事买的”。当时他没有多想,可现在回过头来看……

那张票,是开往埼玉的。

就是他的妻子娘家所在的那个方向。

不,不可能。百合不知道妻子娘家在哪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真的没有告诉过吗?

田岛用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冷战(十)

第二天,田岛没有叫绢子。

他一个人去了百合的公寓。

那栋公寓坐落在目黑的一条小巷里,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外墙的漆已经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木板。百合住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田岛曾经在那里度过好几个慵懒的午后,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百合的侧脸上。

可现在,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田岛走上楼梯,在百合的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上还贴着她的名字——“杉田”。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规矩。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

“你找杉田小姐?”

“是的。请问她搬走了吗?”

“搬走?”老太太撇了撇嘴,“她上个月就搬走啦。说是回老家了。什么东西都没留,干干净净地走啦。真是个奇怪的人,住了两年多,连句招呼都不打……”

田岛站在原地,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回老家了。

她的老家在哪里?她好像提过,是东北的某个小镇。秋田?还是青森?他没有认真记住。因为在他看来,那是跟她无关的事情——跟他有关的,只有这个公寓里的百合。

现在,百合走了。

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田岛慢慢地走下楼梯,走出了公寓。

外面下起了小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

他没有带伞。

他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些天来,他带着绢子到处“分手”,以为自己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过去的生活。可到头来,有一个女人根本不需要他来宣布结束,就已经主动退出了。

而且,是彻彻底底的退出。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下。

冷战(十一)

雨越下越大,田岛浑身都湿透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世田谷——绢子的公寓楼下。

站在那栋阴气沉沉的老房子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算了,来都来了。

他爬上楼梯,在绢子的门前站定。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熟悉的恶臭。

他敲了敲门。

“谁啊?”

“是我。”

门开了。绢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同样皱巴巴的裤子,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不用我吗?”

“今天不算是工作。”田岛说,“就是想找个地方坐坐。”

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

“你淋雨了?”

“嗯。”

“……进来吧。别把地板弄湿了。”

田岛脱了鞋,走进房间。四铺席半的空间还是老样子——石油罐、苹果箱、酒瓶堆得到处都是,连个坐的地方都要收拾半天。

绢子从角落里扯出一块脏兮兮的毛巾,扔给他。

“擦擦。”

田岛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有酒吗?”

“你付钱就有。”

“今天不跟你计较。拿来吧。”

绢子从一个纸箱里掏出一瓶威士忌,又拿出两个杯子——好在杯子还算干净。她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田岛。

田岛接过来,一口喝干。

“慢点喝,糟蹋东西。”绢子皱着眉头说。

田岛没有理会,自己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声不吭地喝酒。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绢子开口了。

“怎么了?被女人甩了?”

田岛没有回答。

“看你这表情,我说中了。”绢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谁啊?不是你去甩别人吗?”

“有一个女人。”田岛慢吞吞地说,“没等我去说,自己就走了。”

“哦?”

“也没告诉我。电话也停了,人也搬走了。连张纸条都没留。”

绢子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心疼了?”

田岛想了想,说不上是心疼。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们男人啊,”绢子说,“总觉得什么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一旦有什么脱离了控制,就受不了了。”

“你少说风凉话。”

“这不是风凉话,是实话。”绢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雨,“那个女人大概是看透了。与其等你来跟她说‘good-bye’,不如她自己先说。”

“她没说。”

“行动比说话更管用。”绢子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她走了,这就是最好的‘good-bye’。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田岛又喝了一杯酒。

是啊,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问题解决了。不用花钱,不用看脸色,不用带着绢子去演那些无聊的戏码。杉田百合自己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他偏偏觉得胸口有一个洞。

空落落的。

“你这个人啊,”绢子重新坐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对别的女人都是‘道德’啊‘责任’啊什么的,到了这个真正该说点什么的女人面前,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一个跑单帮的,懂什么男人女人的事?”绢子撇了撇嘴,“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去把她找回来。”

“找回来?我连她老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就不要找了。”绢子干脆利落地说,“她既然想消失,就让她消失。你过你的日子,她过她的日子。谁也不欠谁。”

田岛沉默了很久。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河。

“再来一杯。”他把杯子推过去。

绢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给他倒了酒。

冷战(十二)

那天晚上,田岛喝得烂醉。

他不是故意要喝醉的,只是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起来,然后酒就喝得更快了。等绢子反应过来想要阻止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百合……那个傻女人……”

“行了行了,别说了。”绢子试图把他扶起来,“你该回去了。”

“不回去。”田岛甩开她的手,“我今天就睡这儿。”

“你疯了吧?”

“没疯。我付钱。一万,两万……你说多少就多少。”

绢子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哭过、求过、被揍过、现在又喝醉了耍赖。堂堂《OBELISK》的总编辑,在别的女人面前是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在她面前却成了这副模样。

她叹了口气,从壁橱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榻榻米上。

“睡吧。明天早上给我滚蛋。”

田岛已经听不见了。他歪倒在毯子上,眼镜歪到了一边,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绢子蹲下来,帮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

她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倒是不那么讨厌了。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防备。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她低声说。

然后她关了灯,坐到角落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

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冷战(十三)

第二天早上,田岛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好像是味增汤。

他坐起来,发现身旁放着一杯水和一片头痛药。

绢子蹲在房间角落里,用一个小小的煤气炉煮着什么。

“醒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嗯。”

“把这喝了。”她用下巴指了指水杯,“然后赶紧走。我今天要去进货。”

田岛拿起水杯,把药喝了。水是凉的,却很舒服。

他看着绢子的背影。她还是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一截瘦削的脖子。

“昨天……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你指什么?”

“就是……”田岛揉了揉太阳穴,“关于百合的事。”

“你说了不少。”绢子关掉火,把锅端下来,“不过我没怎么听。反正就是那些醉话。”

田岛沉默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昨天,谢谢你。”

绢子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谢你……没把我扔出去。”

绢子嗤笑了一声。

“你要是死在我这儿,我还得花钱处理你的尸体。不划算。”

田岛穿上外套,走到门口。他弯下腰穿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绢子。”

“嗯?”

“你说得对。行动比说话更管用。”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绢子站在房间里,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神经病。”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把味增汤倒进碗里,一个人喝了起来。

冷战(十四)

从那以后,田岛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频繁地给绢子打电话,也不再带着她去见那些女人。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第四天,他给杂志社打了个电话,说接下来要连续休一个星期的假。

然后他去了车站,买了一张去埼玉的车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车窗外,东京的街道渐渐变成了田野。三月的风还有些冷,吹得车窗呼呼作响。田岛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风景,心里却异常平静。

一个小时后,他在一个小站下了车。

这是妻子娘家的那个车站。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从不在站台上多停留一秒。

可今天,他站在站台上,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慢慢地朝出口走去。

他要去见妻子。

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告诉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要接她们回家。

至于百合……

他会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一声。

Good-bye。


冷战(十五)


从车站到妻子娘家,走路要二十分钟。


田岛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路两边的水田里还没有插秧,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是去年夏天。他带着一箱水果和一包点心,在妻子娘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连早饭都没吃。妻子送他到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妻子的脸了。


妻子的名字叫文子。比他小六岁,今年二十八。


他们是疏散时认识的。那时田岛带着痴呆女儿从东京逃出来,寄住在埼玉的朋友家里。文子是隔壁农家的女儿,总是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工作服,在田间劳作。她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让人觉得很温暖。


田岛的女儿叫美代子,那年才五岁。她什么都不懂,只会傻笑,有时候会突然尖叫,有时候又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喃喃自语。文子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她给美代子洗澡、喂饭、换衣服,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一年后,田岛娶了文子。


又过了半年,战争结束了。田岛说要回东京去赚钱,把文子和美代子留在了乡下。


“等我在东京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他是这么说的。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来,他每个月往文子的账户里打一笔钱,数额不算少,也不算多。逢年过节,他会寄一些礼物过去,偶尔也会打电话。但“接你们回来”这句话,他再也没有提起过。


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


他知道自己这三年在东京都干了些什么。


黑市买卖、花天酒地、包养女人……他把赚来的钱都挥霍在了那些女人身上,却从来没有想过,文子一个人在乡下,带着一个痴呆的孩子,日子过得怎么样。


现在想来,他真是个混蛋。

冷战(十六)


文子娘家的房子是一栋老式的农舍,黑色的瓦片,土黄色的墙,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


田岛走到门前,看到柿子树下多了一个小凳子。


那是美代子的凳子。他认得——凳子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美”字,是文子用刀刻上去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有人吗?”


屋里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走出来——是文子的母亲,他的岳母。


“哎呀,这不是周二吗?”岳母看到他的表情有些惊讶,“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临时决定的。”田岛说着,在门口脱了鞋,“文子呢?”


“在后面的田里呢。美代子也在那儿。”


“我去找她们。”


田岛穿过房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片菜地。文子正蹲在菜地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小锄头,在松土。美代子坐在旁边的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青蛙。


“文子。”


文子抬起头,看到田岛,愣了一下。


她的脸比去年更黑了,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衬衫和一条卷到小腿的裤子,脚上套着一双长筒雨靴。


这就是他的妻子。


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妇。


“你怎么来了?”文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想来看看你们。”田岛说,“美代子,爸爸来了。”


美代子抬起头,看了田岛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逗青蛙。


她不认识他了。


田岛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上一次见到美代子,是去年夏天。那时候美代子还会叫“爸爸”,还会拉着他的衣角不放。现在,她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她最近怎么样?”田岛问文子。


“挺好的。吃得下,睡得好。”文子说,“就是有时候会闹脾气,不过也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菜地里,沉默了一会儿。


春天的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沙哑而悠长。


“进屋吧。”文子先开了口,“我给你倒杯茶。”

冷战(十七)


田岛在妻子娘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帮着岳父干了些农活——拔草、翻土、给菜地浇水。他干得不太利索,但态度很认真。


文子还是老样子,不多话,也不笑。她每天早起做饭、洗衣、照顾美代子,然后在菜地里忙活到傍晚。吃饭的时候,她会坐在田岛对面,安静地吃完一碗饭,然后起身去盛第二碗。


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看得见,摸得着,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


第三天晚上,美代子睡着以后,田岛和文子坐在客厅里。


岳父岳母已经回房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盏昏暗的灯泡在头顶晃悠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文子。”田岛开口了。


“嗯。”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文子抬起头,看着他。


田岛吸了一口气。


“我在东京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差不多该结束了。”


文子没有说话。


“黑市买卖,我不干了。那些女人……我也断了。”田岛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我想接你和美代子回东京。买一栋小房子,好好过日子。”


房间里很安静。


灯泡上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文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周二。”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说的话,我都信。”


田岛愣了一下。


“可是,”文子继续说,“我已经不太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回东京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田岛的心。


“你……不想回去?”


“也不是不想。”文子说,“只是,我和美代子在这里住了三年,也习惯了。这里有田,有菜园,空气也好。美代子虽然不会说话,但她喜欢这里。她喜欢在外面跑,喜欢追蝴蝶,喜欢看青蛙。”


她抬起头,看着田岛。


“东京的公寓那么小,美代子能适应吗?我……能适应吗?”


田岛张了张嘴,想说“没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真的能保证吗?


他连自己都还没完全适应东京的生活。


“我不是在责怪你。”文子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东京不容易。一个人赚钱,还要养活我们娘儿俩。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已经不只是东京到埼玉那么远了。”


田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酒杯,握过女人的手,也握过大把的钞票。可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文子的手了。


“文子。”


“嗯。”


“给我一点时间。”


文子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会让你想回去的。”田岛说,“不是因为我是你的丈夫,也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你想要回去。”


文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柿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


“好。”她终于说了一个字。

冷战(十八)


第二天一早,田岛离开了埼玉。


他走的时候,美代子还在睡觉。文子送他到门口,站在柿子树下,看着他走远。


田岛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文子!”


“嗯?”


“我会再来的。”


文子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三天来,她第一次对他笑。


田岛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在田埂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到了车站,他买了一张回东京的票,然后在站台上等车。


早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想起文子的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埋怨,甚至没有任何要求。只是淡淡的,像一杯温水的微笑。


这样的女人,他差点就失去了。


不,或许他已经失去了。


只是她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而已。


火车进站了。


田岛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地向后退去。田野、房屋、电线杆……所有的东西都在远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着七个女人的名字,以及“还剩三个”。


他拿起笔,在“杉田百合”的名字上,划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


文子。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去。


下一站,东京。

冷战(十九)


回到东京已经是傍晚了。


田岛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去了世田谷。


他在楼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爬上了楼梯。


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绢子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听着一档落语节目。她今天难得没有穿那身乞丐装,而是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头发也洗过了,垂在肩上,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哟,回来了?”她看了田岛一眼,“脸色不错嘛。见着谁了?”


“我老婆。”


绢子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没打起来?”


“打什么打。”田岛在她对面坐下,“我们是正经夫妻。”


“正经夫妻?”绢子嗤笑了一声,“正经夫妻会三年不见面?”


田岛没有反驳。


“怎么样?”绢子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太想回东京。”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会让她想回来的。”


绢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还真是喜欢说大话。”


“不是大话。”田岛认真地说,“是决心。”


绢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耸了耸肩,关掉了收音机。


“随便你吧。反正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


“嗯?”


“我还有最后一个女人要处理。”田岛说,“处理完这个,我就彻底自由了。”


“谁啊?”


田岛看着绢子的脸。


“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绢子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漠的样子。


“我?”她说,“我又不是你的女人。”


“但你是我花了最多钱的女人。”田岛说,“一天五千,有时候一万,再加上你吃掉的、拿走的……你知道这一个月你花了我多少钱吗?”


“那是你活该。”


“所以,”田岛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跟你说的是——从明天开始,我不再需要你了。我们的合同,到此为止。”


绢子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壁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扔在田岛面前。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田岛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币。


他数了数。


正好是他这些天付给绢子的全部金额。


一分不少。


“你……”田岛抬起头,看着绢子。


“你以为我是为了钱?”绢子靠在壁橱上,双手抱在胸前,“你这个人哪,真是蠢到家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陪你演这出戏?”绢子打断了田岛的话,“因为我无聊。因为我一个人跑单帮太闷了。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是怎么被女人们折腾得死去活来的。”


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挺有意思的。比看电影有意思多了。”


田岛握着那个信封,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绢子说,“要说good-bye的,不是你,是我。”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钱你拿回去。从今天起,咱们两清了。”


田岛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看着绢子的脸。


那张脸,一如既往地美丽,也一如既往地冷漠。可在那冷漠的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绢子。”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跑单帮呗。”绢子说,“攒够了钱,开个小店。卖点杂货什么的。日子总能过的。”


田岛点了点头。


他穿上鞋,站在门外,转过身。


“保重。”


“你也是。”


田岛走下了楼梯。


这一次,他没有踩空。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


尾声


一个月后,田岛在东京的郊外买了一栋小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长着一棵樱花树,春天的时候开满了花,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把文子和美代子从埼玉接了过来。


文子看到那棵樱花树的时候,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挺好看的。”她说。


“嗯。”田岛说,“给你种的。”


文子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美代子蹲在树下,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花瓣飘了起来,在风中转了两圈,落在她的头发上。


文子蹲下来,把花瓣从美代子的头发上拿掉,然后看了田岛一眼。


“周二。”


“嗯。”


“谢谢你。”


田岛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说。对不起,谢谢你,以后请多关照。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


“我回来了。”


文子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欢迎回来。”


半年后的一天,田岛在银座的一家小杂货店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瘦削的女人,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正在给顾客介绍商品。她的嗓音不太好听,沙哑得有点像乌鸦,但她的笑容很真诚,让人忍不住想多买两件东西。


田岛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跟顾客说话。


田岛也点了点头。


他没有走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银座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


田岛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文子”两个字。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人生足别离。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人群。


身后,杂货店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田岛远去的背影。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谁也没有听见。


只有风,轻轻地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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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太宰治的《Good-bye》写到他人生最后的日子,终究没能完成。田岛周二到底有没有和那些女人成功分手,永井绢子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又会有怎样的结局,都随着作家的离去而永远留在了悬念之中。

我斗胆续写的这个故事,只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或许田岛真的回到了妻子身边,或许绢子真的开了一家小店,又或许,那个在银座街头隔着玻璃对视的瞬间,才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告别。

“人生足别离”。这句话既可以读作无奈,也可以读作释然。有些人注定要离开,有些关系注定要画上句号,而所有的别离,或许都是为了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留在身边的人。

感谢你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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