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 烟火潇潇

方***

烟火潇潇

方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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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天的尽头，十二岁的我踮着脚伏在柜台边，看着父母为我收拾行李。

我家里是开烟花店的，店不大，但开在镇子的大街边，邻里也都熟识，每逢过年过节、婚丧嫁娶，店里都要卖出很多烟花：装在箱子里面的大礼花、几百几千响的大地红，各种颜色的喷花。平日里也有许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地来买他们喜欢玩的摔炮、摇花。

或许是烟花生意火爆，家里稍微富裕了起来。或许是听到了邻居闲聊镇上的学校如何如何不行。父母决定把我送到城区的私立学校读书。

我就这么看着父母在店里忙来忙去，妈妈穿着一件蓝色的纱裙，上面还绣着几朵花；而爸爸则换上了一件笔挺的衬衫。我感觉有些奇怪：他们平时穿过这身衣服吗？

「来两挂鞭，五个礼花」 舅爷走了进来，他是镇上的热心人，谁家办事情他都会来帮忙。 「这小姑娘脑袋冲，将来指定是上好大学的料子」他又转头看向我。

爸爸很快就扛了烟花回来，他轻轻把那些东西放到柜台上，用占着不知是火药还是水泥的大手抹了抹头上的汗。妈妈站在柜台后面，说

「舅，一共八百五十块钱——这又是哪家有喜事？」
「是镇西头那家，他家孩子今年考得好，考了个什么一本啊？你老舅我也不太清楚……」
舅爷麻利地打开钱包，掏出九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人家孩子确实聪明，他爹娘把他送去城里读书也是个正确的选择……你看看我们镇的学校现在什么风气」
「不过，我相信，我们家的××未来会考的更好的」

到了晚上，妈妈做了碗红烧肉，红艳明亮的五花肉躺在碗里，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味，放在平时，我早把一整碗都吃的干干净净。
可现在，我盯着那块肉，半晌不动筷。

爸妈还是乐呵呵的，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的碗里。
「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能来城里陪我呀。」


他们的拿着筷子的手顿时僵住了，眼角出现了一丝皱纹，但很快又消失了。
「等到爸爸妈妈卖烟花赚够了钱，就来城里陪你好不好？」

我没什么胃口，心中怀揣着一丝期待、一丝不安。随意扒拉了两口饭，嘴唇微微张开，
「爸，妈，我来帮你们洗碗吧.」
「好啊，我们的大宝贝也是长大了」 他们笑盈盈地说。

二

八月三十一日，天气晴。

我背着与身高并不相符的大书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紧攥着车票，爸妈站在候车室前，望着我和舅爷。

「到城里要和同学搞好关系」爸爸嘱咐说。
「受委屈了就和舅爷说，或者给我们打电话」妈妈又插嘴道。
他们又唠唠叨叨了许多，最后，爸爸用他那双微微颤抖着的大手扛着行李箱，陪我上车。

轰隆一声，客车发动，我挨着舅爷，坐在靠窗边的座位，爸爸妈妈强挤着笑站在站台边上向我挥手，
他们就那样挥着手，直到在我的视野里，他们的身影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路还远，先睡一觉吧」
舅爷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抚了抚我的脑袋。
我合上眼睛，想要睡觉，但故乡的一切又偏偏在此时涌上脑海：夕阳下的小镇、街上疯玩的朋友、柜台后面陈列的一排排烟花，最后是车站前的爸妈。他们的笑容一次又一次在我眼前浮现，让我睡不着觉。

直到现在，我也拿不准他们的笑中，期待、担忧、欣慰，到底哪种多一些。

初一的开学第一课，老师先让我们做自我介绍，看着一幅幅全然陌生的面孔走上台前，嘴里冒出一个个我没听过的陌生名词，我不免有些胆怯。

「接下来，轮到××了」老师在点我的名字。
「××？该你了」老师叫了第二遍，我黜地一下站起身来，来到台前。
「大家好，我是……××，是从××乡来的。
「我……没什么特长，希望在未来的三年里，能够和大家一起进步，上一个好高中。」
我的声带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一样。

课间，我转向身旁的同学，想要打招呼，却害怕他会嫌弃我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孩子。
于是话在口中转悠了好几圈，深呼吸一下就把开场白咽回了肚子里，最后只是勉强挤出来了一句
「你……好……」

「你好呀，看你新来还不太适应，别太见外了，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就好了」他昂着头大声说。
「好的……」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缓缓低下了头。

晚饭过后，几个同学推搡着带我去了公共电话亭，教我拨通了向老家的电话：
「喂？是××啊，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有没有不适应？想家就和妈妈说。」

「我在这待得挺好的，老师同学都很友善」
略微顿了顿，我深吸一口气，又说：
「我在这不想家的，爸爸妈妈不用担心我」


言罢，一声烟花在远方绽开，那是……家的方向？
我放下电话，任凭泪水流过脸庞。

三

七月二十日，多云，空中荡漾着蝉鸣的气息。

今天是我的生日，同时，我也收到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大概是城中最好的一所公立高中。

厨房边烟火缭绕，妈妈在灶台前忙碌；院中残存雨迹，爸爸正向仓库扛一卷卷烟花，然后用抹布擦去落在烟花上的灰尘。
还没有到饭点，我悄悄从店中溜出来，走在黄昏的大街上。鲜红的落日挂在天边，舒展出七彩的晚霞，照在我走过的街道上。
我驻足在一棵梧桐树下，盯着树上的叶片不说话。这里好像是我小时候和朋友们一起玩的地方，不知道他们现在……

「诶——是××吗？我们好久没见了吧」
我扭过头去，眼角一皱，仔细打量：他好像是童年时候的玩伴，但三年以来总在他乡，我不太认得出来他，他也不能确定地认出我了。

「今天出录取通知了，你中考……考的怎么样？」
「也就那样呗，反正怎么也能考上县里的高中，干嘛那么努力呢？
「你呢，你学习那么好，肯定上了个不错的高中吧」
「嗯呢」我嘴唇张开，想多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提些什么，最后只能胡乱抓起头发：
「快到饭点了，我也该回家吃饭了……下次再见吧！」
我急忙转过身去，向家的方向狂奔，任凭风声和叫喊在身边流去。

气喘吁吁回到家，院里已经支好了桌子，摆着一盘盘我爱吃的菜。
远处，烟花绚放。我没有吃饭，只是盯着空中绽放的五彩花，想啊想……
就到了高三。

---

这三年来，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名为「学业」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父母、童年、家乡，于我而言越来越模糊。

「别发呆了，女儿」妈妈的声音传入了我恍惚的脑海里。

「尝尝妈新做的菜好不好吃！」
「好……吃」
「别这么不高兴，等女儿你高考结束，咱们好好办一场升学宴！」
爸爸粗嗓门地说。
「到时候，让乡亲们都来我们家！」

我咧开嘴，想笑一笑，但笑不出来。

四

六月九日，天气阴。

夕阳还没有落山，考点前熙熙攘攘，我被人群裹挟着出了考场。

到了大门，我张望四周，净是些不熟悉的面孔。难道是我出来早了？
可直到人潮散尽，我的父母还是没有出现，然后我才注意到了舅爷瘦小的身躯。

「上车吧」
舅爷眼睛里长着血丝，吐出一口烟，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带你回『家』」

踏上走了无数遍的返乡路，看着期待过多少次的风景，我才意识到：原来高考已经结束了。
到了镇上，街上的景色都让我陌生：街中开了几家新的快餐店，街外的荒地开了一家大连锁超市，而先前邻居家的卖店却大门紧锁。
但舅爷的车没有停下，径直开向了镇外——我们之前的那家店面，早因安全问题被拆除。

「爸——妈——
「我回来了——
「爸——妈——？」

还是没有人应答，我推开仓库的门，希望他们藏在那里，希望他们只是想要给我一个惊喜……
但那里面已经空了，只有几箱烟花孤单地摆在地上，上面还落着一层薄灰。

我蹲下身，发现上面还有一张便签：
「等女儿升学再放」
手紧攥着这张字条，我不知该干些什么。
「你出来一下，有事要和你说」

---

舅爷坐在院子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他的腿弯曲地搭在下层台阶上，鞋面上、水泥上尽是烟灰和烟头。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五

「你爸你妈，走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抓紧衣角，走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又说：
「运货的时候出了车祸，就在你考前几天。
「我之前就劝他们不要开那么快，可他们说，要在女儿高考前把家里都收拾妥当」


「为什么……不告诉我？」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们说，先别告诉你，说等你考完。
「然后……就咽气了」

他的声音像是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像在说谁家养的小猫小狗走丢了一样。

接下来就是一阵死寂，我恍惚着，看着月光撒在父母曾经忙碌的柜台上面，嗅着风吹来的淡淡火药味。


舅爷的双手落在膝盖上，他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始终说不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憋出来一句话：
「以后在大学的生活，舅爷会帮你的
「你先冷静一下，舅爷去门口抽根烟」

我还是坐在台阶上，听蟋蟀和蛤蟆在草丛里奏出一曲悲歌。原来我成了一个……没有家的孩子吗？

原来，妈妈做的红烧肉，再也吃不到了吗？
原来，爸爸和我放烟花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吗？
街角深处传来了稀疏的喊叫，是妈妈在喊我回家吃饭吗？
是爸爸在车站和我告别的声音吗？
还是童年时和伙伴们一起打闹的声音？
——可这些声音，我再也听不到了。

我想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
遥望远方，也成不了我的家。
爸爸妈妈，我想去找你们，可又怕你们见到我会难过。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肩头、落在屋檐，一只雏燕正要从窝中飞翔，却怯于没有亲燕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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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快递员在门口喊我的名字，是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轻轻接过来，又重重拆开，端详许久，确认是我理想中的学校。
我捻着通知书，发现这不过是一张纸，
一张印着我的名字和学校的纸，
一张我为之奋斗了十二年的纸，
甚至是一张夺走了我的父母的纸。

我拿不住它，因为它沉重得足以承载两个乡村的灵魂；
可我又不得不抓住它，不然它轻得足以让一阵风就把它吹走。

几缕阳光照进仓库，落在几箱烟花的纸箱上。我走了过去，把通知书放在最上面那箱烟花上，然后转身离开。

不久，阴云密布、大雨倾盆，断续下了三天——可我等不住了。

尾声

本打算等天晴再放烟花，但上天并没有圆满我的心愿——深灰色压在天边，降给地面以雨露，清晨、午间、日暮都是如此。时间不允许我再等下去，趁着雨势不是太大，我走到院中，把烟花都摊在院中。

站在屋檐下，抽出几根火柴，攥在手里，用力一划，得来了一丝温暖。

走到烟花旁边，试着去点燃引信，直到最后一次才看见引信随着微弱的亮光一点点烧焦、变短。

先是一声尖啸，像是大地反向落下的闪亮眼泪，而后随着一阵南风，在空中炸开了五光十色。赤、橙、黄、绿，那样美丽，那样匆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路人纷纷抬起头，仰望着镇外的天空，看着烟火在潇潇雨中开落，或困惑，或惊讶，但最后又走回了他们本来的路。

我任凭雨丝在肩头跳跃，又试着把剩下的烟花点燃，看着它们升上天空，在转瞬之间绽放又逝去。

奇迹般地，雨越来越小，最后竟然停了。街巷中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呼声，像是在庆祝什么。


爸，妈，您听到了吗，您的愿望我实现了。
爸，妈，您看到了吗，您的烟火依旧潇潇。
可我，又应该向哪里去？

【完】


2026.8~9.24 初稿
2026.9.25 定稿
今天是中秋节，祝大家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