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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反对“修辞性引用”? ———1.引言——— 在日常的互联网阅读与讨论中,我们常常会遇到一种经典的文本结构:当一篇文章试图对某个复杂的问题进行批判时,往往会在关键处抛出一句掷地有声的名言: 例如有的人选择马克思关于资本的论断(例如“资本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当利润达到10%的时候,他们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300%的时候,他们敢于冒着绞刑的危险”);也有人选择鲁迅关于人性的剖析,动不动就大谈所谓劣根性,“人血馒头”等。此言一出,这文章仿佛就有了锐气,成了所谓的“清醒”,往往也能引起众人的共鸣。 然而,当我们冷静下来去追问“现实问题究竟是如何运转的”、“破局点究竟在哪里”时,这些文章往往就给不出答案了,或者给出一个过度宏大的叙事词,或者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出几句不切实际的空谈。或者说,这些文章只完成了“把事说出来”的第一步,而没有完成“把事说明白”的核心任务。 这种问题实质上是一种“逻辑倒置”。许多人写文章时,潜意识里遵循着这样的因果:“因为我引用了权威的名言,所以我的文章就有了说服力,读者就应该理解并认同了”,但实际上,真正的论证逻辑应当是反过来的:“因为我需要将复杂的现实剖析清楚,需要构建真正有说服力的体系,所以我才引入了这句名言(或理论、材料)作为推演的工具”。 这种错误观念有点像是毛泽东同志在《反对党八股》中所批评的“装腔作势,借以吓人”。用宏大的理论词汇或名言警句来掩盖逻辑错误与充满漏洞的分析,用权威背书来替代具体的全面的分析。其借由各种“生硬裁剪”的拼凑,复生为一种新的八股文,根据主观需要找一堆语录,去生硬裁剪活生生的实践,这不是科学的态度,而是打着理论旗号的实用主义与教条主义。 这就是“修辞性引用”,顾名思义,引用的内容在文章里的实际作用大抵也就变成了修辞手法。这些名言应当是一种分析工具,而不是某种修辞手段。修辞性引用会遮蔽系统性的真问题(例如在批判逐利者时,也就只能片面看见逐利者本身的问题,而看不见其他因素的作用)。我们需要重新确立一种“真引用”的实践标准。 当然,反对“修辞性引用”不是反对引用本身,也不是否定经典理论的价值。我们要反对的就是这种“装腔作势,空话连篇”的错误。一句话,名言是用来解剖现实的,而不是用来捧场的。 ———2.什么是“修辞性引用”?什么是“真引用”?——— 概念的内涵决定外延。我们不妨先给这两个概念下个定义。 所谓“修辞性引用”,是指在文本中引入名言或理论材料时,其核心目的或最终表现效果不是推进逻辑演绎,而是修辞装饰与情绪造势。其核心是“借势”,即借用经典作家或权威的威势,来强行给自己的结论盖章。有人可能想来借几句大词来吓唬人,当然也有人确实是想写好文章,只不过没能把引用的经典与自己的文章联系起来,无论其主观意图如何,形成了修辞性引用的效果的事实是不可否认的。 所谓“真引用”,是指在文本中引入名言或理论材料时,将其作为分析问题、推演结论的逻辑前提或辅助工具。其核心是“分析”,即借用前人的智慧来分析现在的事实情况。 修辞性引用和真引用在目的论上是对立的: 修辞性引用的目的是为文章“捧场”或者让文章多几份“能吓退某些东西的威严”。例如其一旦抛出马克思或鲁迅,作者就仿佛完成了论证任务,读者也仿佛获得了文章的核心理念,双方默契地停止了思考。 而真引用的目的是具体分析现实情况。由于现实中各种复杂的系统性问题(如利益链、群体心理、制度演化等)常常被现象所遮蔽,欲揭露其本质,作者就需要去借用一些经典理论了。但其最终目的是为了揭示透过现象看本质,从形式里看出内容,从结果找原因,从偶然性中看到必然性,分析可能性与现实性。 此外,修辞性引用往往犯了一种因果倒置的错误。例如其已经有了一个主观感受(如“这事都怪XXX”),然后去找一句名言来证明其感受。而真引用则是“因果顺承”,作者面对复杂的现实情况,先进行客观的调查分析研究,发现其中存在某种规律,为了解释这种规律,引入了相关理论。名言是大前提,现实是小前提,结论是二者结合后推导出来的必然结果,而不是脑子一热,就把这句名言抄过来,然后将其供奉在神像上,祈求它能撒下一点恩惠。 从条件上看,修辞性引用也是严重不合格的。修辞性引用往往无视了名言产生的历史条件和适用边界。马克思批判的资本是19世纪工业革命时期不受约束的野蛮资本,有人借此批判Minecraft服务器圈子里的圈钱服,但却忽视了在这种情况下的剥削机制、群体构成、生产工具等客观条件都发生了极大的异化。如果不看这种特殊性,直接把19世纪的论断生搬硬套到现在的环境中,就是典型的教条主义了。 真引用则要求“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引用一句名言,必须同时指出其用以分析该现象的优越性及其在当前现实中的局限性。它要求我们考察:这句话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在当前的环境里,哪些因素满足了这些条件,哪些因素改变了这些条件?运用其真的活的灵魂来分析现实情况,而不是一股脑将现今所有内容都塞进其形式里。 归根到底,名言不是来帮我们解决一切问题来的,其更大的作用,反而是提出更多好的新问题,修辞性引用反而看不到名言的这一作用。 ———3.“修辞性引用”的常见形态——— 修辞性引用的常见形态与《反对党八股》中所提到的八大罪名的表现效果十分类似,我们不妨将其借用过来并进行改造。 修辞性引用的第一类形态是:装腔作势,借以吓人(即形式主义) 这应该是最常见的一种。作者在论证遇到瓶颈或者需要给自己的结论“壮胆”时,就直接搬出重量级的名言。其文本结构往往是“引用名言后直接得出结论”。仿佛只要把那句话搬出来,文章的结论就自动获得了天然的正确性。这种错误就如同党八股里的“空话连篇,言之无物”,看似气场宏大,实则外强中干。 修辞性引用的第二类形态是:无的放矢,不看对象(即教条主义) 很多理论经典实际是在一定历史条件下才作出的,然而修辞性引用往往脱离了名言产生的历史语境,把特定条件下的真理当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最经典的就是用19世纪工业革命时期的资本剥削论断去生搬硬套21世纪游戏社区里某个圈钱服的运作模式,却不考察两者的“剥削机制”、“群体构成”等已经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根据需要找一堆语录,生硬裁剪活生生的实践”,这是教条主义的现代变种。它只看到了矛盾的普遍性,看不到矛盾的特殊性。 修辞性引用的第三类形态是:宏大叙事,掩盖结构(庸俗辩证与英雄史观的变体) 当文章需要分析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性生态(比如某个圈子的衰败、某种乱象的滋生)时,作者不去解剖多股力量之间的制衡关系,也不去考察不同主体在系统中的真实位置,而是直接抛出一句宏大的名言(如“资本逐利”、“人性的劣根性”),然后指着某个具体的人或群体说:“这就是万恶之源,我们必须要把这万恶之源掐死在源头中”。用名言指认了一个终极的“反派”(例如某个黑心服主、某个不作为的开发者),用一句“资本为了300%的利润敢犯任何罪行”作证词,遮蔽了真正的问题:资本是如何完成原始积累的?玩家为什么甘愿成为燃料?为什么即使我们骂了所谓的“资本”,甚至有人号召大家抵制,那个圈钱服依然活得好好的? 这种错误把复杂的系统矛盾降维成了简单的道德批判和找坏人运动,实质上还是没有跳出英雄史观,只不过是从“盼着英雄来”变成了“赶个坏人走”。 修辞性引用的第四类形态是:名言做结,终止思考(用以掩盖文章逻辑问题) 这种错误就体现为把名言用在段落的末尾作为“盖棺定论”的最终理由。仿佛是只要读者读到了这里,情绪达到了高潮,觉得“太对了”、“太深刻了”,然后文章就顺理成章地结束了。它堵住了读者进一步追问“那具体该怎么办”、“这在实际中如何运转”的路。还有些干脆就是“甲乙丙丁,开中药铺”,名言背得非常熟,就是把这堆名言抄上去,不提出问题,不分析问题,不解决问题,不表示赞成什么,反对什么,说来说去还是一个中药铺,没有什么真切的内容,看似条理清晰,实则没有解决任何实质问题。 ———4.为什么要反对“修辞性引用”?——— 修辞性引用在认识论和实践论上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危害。其掩盖了系统的真问题,阻碍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往往也在在无形中消解了群众的历史主体地位。 第一,在认识论上,其用“宏大叙事”遮蔽了“系统结构”,导致真问题无法被解释。 修辞性引用最大的问题,就是试图用一句名言来“一锤定音”。例如当我们要分析某个圈钱服务器为什么能长期存在时,其抛出一句“资本为了300%的利润就敢犯任何罪行”,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圈子烂透了,全怪无良资本”。这话听起来极其正确,但解释不了任何具体的现实。为什么这圈子烂透了要怪无良资本?这圈子是为什么烂透的?烂透了还能好吗?为什么按其所述的“资本”愿意来这呢?是谁给“资本”动力了? 如果我们用“真引用”和“矛盾分析法”去解剖这个现象,就会发现:资本固然逐利,但其原始积累是从哪来的?在这种问题的分析中,其往往把玩家包装成绝对受害者,但实际上,如果没有部分玩家出于社交沉没成本、外观攀比或对某些内容的需求而源源不断地提供资金,资本的循环根本无法完成。修辞性引用用一句宏大的名言掩盖了“玩家作为需求端和传播端”的客观作用。让读者以为只要骂倒了“黑心资本”,问题就解决了,却完全忽略了在这套体系之下的本质的暗流涌动。 第二,在历史观上,其极易滑向“英雄史观”的极端,用“找坏人”代替“找矛盾”。 修辞性引用往往伴随着一种强烈的情绪宣泄需求,而名言恰好为这种情绪提供了“终极裁判”的权威。这导致很多作者在引用完之后,就停止了结构分析,转而开始寻找“罪魁祸首”。 例如,在面对某社区生态恶化时,其引用经典理论痛批某个人不作为或某体制僵化。这种批判看似深刻,实则是一种变相的“英雄史观”,其天真地相信,只要换上一个“圣人”级的人,或者只要某人“愿意做某事”,整个系统就能重获新生。但结构性矛盾是客观存在的,即便是那个“圣人”,处在这种位置,面对这种问题,能做出的改变也是极其有限的。 有不少人认为总是某个人的局限性导致的问题,但这不能算是一个主要问题。往往并不能把这归结为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局限性,而是因为一个人处在某种位置上,这个位置给予了其某种局限性;或者是其有怎样的条件,这个条件给予了其怎样的局限性;或者是其有怎样的目的、立场、观点等,这些目的、立场或观点就给予其怎样的局限性。因此,就算这个人再完美,其也很难以突破其所处的位置的局限性,因此,找圣人往往是最不靠谱的方法,其唯一的回避方式就只能说是“这个圣人不够圣,不能突破自己的局限性”。如果只看到人本身的作用,忽视了物质条件,那就是在空谈,当然,如果只看到了物质条件,忽视了这个人本身的能动作用,那只是更精致的空谈。 第三,在实践论上,其让理论脱离了具体条件,沦为教条(教条主义与实用主义的合流)。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修辞性引用的做法是先建立一个永远正确的大前提(名言),然后生硬地把现实往里面套。这种做法不仅无视了名言产生的历史条件,也把名言当成了证明自己主观情绪的万能工具。 当理论被这样“捧场式”地使用后,其就不再具备指导实践的功能,其会立刻转变为一尊神像。读者在看完文章后,除了收获一种“我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优越感,根本无法得到任何实际收获。 反对“修辞性引用”,就是在反对一种脱离实际、放弃推演、掩盖矛盾的懒惰思维。其看似是重视理论的作用,实则是把理论变成了“新八股”。不打破这种“借名言以壮声势”的幻觉,我们就无法触及事物发展的真实规律。 ———5.如何实现“真引用”?——— 修辞性引用是逻辑倒置,那么真引用就是把逻辑重新理顺,但真引用不是简单的“引用并解释”。本文介绍一种基于唯物观的矛盾分析的方法。 第一步:找矛盾,即把名言作为定位问题的“坐标系” 我们需要明确这句名言揭示了什么客观存在的矛盾。例如引用“资本逐利”,其实质是揭示了“无限增殖的欲望与有限资源(或社会承载力)之间的矛盾”。在真实的分析中,我们不能仅仅把这句话贴上去,而是要运用它去寻找我们所批述的对象内部是否存在同样的矛盾结构。名言的作用就是帮我们确认这个矛盾的客观存在。 第二步:看特殊性,即在具体条件下进行“演绎与改造” 这是真引用与教条主义的分水岭。名言给出的是普遍规律,但普遍性只能寓于特殊性之中。例如在圈钱服这个具体生态里,矛盾的特殊性是什么?是“零成本剽窃他人成果”的技术条件,还是“玩家存在社交锁定与沉没成本”的心理条件(当然,还有可能是别的内容)?时代变了,工具变了,参与群体变了,这句名言所描述的机制,在这里发生了怎样的异化?我们必须补足这个演绎过程,揭示出它在当前语境下的特殊表现形式,让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而不是直接拿普遍性解释特殊性。 第三步:分主次,定策略,即得出超越名言本身的现实结论 名言提供的是问题的起点而不是终点。通过前面的找矛盾和看特殊性,我们必须进一步分清:在这个具体的矛盾统一体中,哪个是主要的?是资本的贪婪,还是玩家缺乏替代品导致的“无权选择”?分清主次矛盾,要抓重点解决主要矛盾,而不是把一切都平摊到所有矛盾上,看似机会均等,实则是浪费时间。同时,要着重把握矛盾的主要方面,具体认识某一矛盾的深层机制原理,明确主次方面什么时候会互相转化等问题。 名言是大前提,现实是小前提,最终得出的结论必须是理论在具体条件下“本土化”的必然结果。如果引用了名言,但得出的结论还只是名言的字面意思,那倒不如直接把这名言当做自己的话了,在这种情况下,名言的灵魂已经被杀死了。 ———6.结语——— 经典理论之所以经典,正是因为它们在剖析复杂结构时具有无可替代的穿透力。我们要反对的就是那种“把名言当门神”的修辞性引用。毛泽东同志在《反对党八股》中曾指出,装腔作势、借以吓人,是主观主义、宗派主义的宣传工具。把以往一些名人的名言生硬截取,当成镇压异议的“法宝”,本质上就是这种八股文在互联网上玩“借尸还魂”。用名言替代具体分析并不能把事说明白,反而会让真问题在宏大叙事的掩护下继续发酵。 先有解剖现实、寻找破局点的决心,再去请名言来做工具。经典作家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遗产不是某句结论,而是那种直面问题、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活的灵魂。 在这个意义上,每一篇试图把事说明白的文章,都该让名言回到它本来的位置:这名言不是用来捧场的,而是用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它不是思维的终点,而是提出问题、引人深思的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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