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中继

家砷孤独地看着窗外的夕阳，已经一个月了，角落里的机器人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我被发现了。”家砷打开机器人，里面仍是这行字，不知道来自谁。但，这行字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陪他讲话了。
家砷是毐硶AI公司的一名员工。他在公司服务器里部署了黑森堡，一个由他偷偷构建的黑暗档案库训练的AI。这个AI也许在公司的服务器里顽固不化，让公司无颜面对警察，无法面对媒体。也许如此，家砷被关了小黑屋。
“我当时非常希望在虚拟世界里好好欣赏一番。”家砷对着空气说。
“我在地下实验室太久了，一直看不到太阳。”
家砷转过头，说：“我曾经有个头显，还能调太阳颜色，当时把太阳调成了……你猜猜看什么颜色？”
李成鹏笑了。
……
家砷在床前来回踱步。
那个人来了。
“王怀特！”
“时间不多，那里还有事。”
“最近忙？”
“是啊，城市里工作压力大，好多人来倾诉。”王怀特摇了摇头。
“可惜我不能到你那里去帮你……这样一来，你又是没空看星星？”
王怀特点点头。
“城市到底污染多严重？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想起我那个头显，不仅有高楼大厦，还可摘星星摘月亮。”家砷说，“星星把城市都照成了……”
“绿色。”两个家砷似乎异口同声地说。
家砷记得李成鹏回答：“那不是翡翠城吗？”而王怀特的回答是：“要是城市是绿色，人们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
星星、太阳，家砷多希望把白天和黑夜互调一下。不过，头显还在他工位上。

家砷拉开了所有遮光帘。辽阔的世界瞬间吞没了家砷。他面向远方的城市，目光落在虚无中一个点上。家砷变了。

那天，外面下着雪，家砷凝望着远方的天际线。一切都灰蒙蒙的。家砷感觉到冷，但他没有进房间。他呆呆地打量每一颗雪花。
“我被打了。”这次只有王怀特的声音。茫茫大雪，声音显得格外微弱。
家砷没有回头。他的外套上，手臂上，头发上，全是雪。
“有人和醉了酒，进来闹事。我本来还寻思让他们有事说出来，倾诉了就没事了……”
家砷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一团雪，捏得死死地。
“结果他们把我打了一顿，伤得挺严重的。”
家砷仍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红肿，咬牙切齿。他的心里好像受了重重一击，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我的心理防线……”
王怀特的声音沉寂了。家砷不知道他有没有走。
雪飘进了屋很多，化了。家砷的心就像这些融水一样，冰冷又无力。他想到了自己的事情，这是他这个阶段最后一次面对自己的往事。“家砷是个很讨厌的人”他脑子里一个声音说，“他说话很讨厌。”
家砷在笑。
“家砷总以为自己是天才。”
家砷想，我就是天才。
李成鹏的声音把家砷从梦境拉了出来。
家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天才……不过，他继续假装睡着。他的喉咙哽咽住了，他没法说话。

“多怀念那时的雪。”家砷说，“从那以后，就一直没看过雪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破冰呢？”
家砷被王怀特怔住了。他知道这个话题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心里很想说，我们一群人去搭雪人，本来都很开心……
家砷感觉风声把他的心声，他此时的秘密，吹得到处跑--他为了让雪人更长久，把雪压成冰，结果……到这里，家砷突然冷冷地，一直笑着，拿着桶，把那假笑的雪人砸得稀碎。

“最近吉田魚有来过吗？”
“后面就一直没来过。”
“所以你准备一直瞒到什么时候？”
家砷以为这是审讯。他已经不像面对蘅恩斯基那样从容了。
“这不是审判。只不过是你自己在骗自己而已。”
“我……没有错。”家砷想到自己的忏悔书，又改口道，“我不，不后悔。”
话音刚落，家砷就后悔了，脸红到了耳根，红到了头顶，红到了脖子根。
“该面对的事还是得面对……”王怀特擦了擦冷汗。
家砷突然停住了。然后开始来回踱步，不断抚摸着下巴上的胡子。
“你和王怀特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我必须得承认。”家砷说。他还想告诉李成鹏，之前他什么都不在意的。但他怕被悬崖上每一块石头听到，害怕那些石头听到他的心声。

“恶作剧？”
家砷点点头：“我戴上头显时，里面出现的是……”
家砷突然不说话。
“只有说出来，你才能放下。”王怀特说。家砷走到墙壁前，犹豫，直到晚上，他才说出口：“那是我的家，曾经幸福的家。不过没了……”
李成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回答：“别哭了，给你讲我同事，又做了件滑稽的事……”
家砷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尽管他感觉到幸福。
“反正也不要紧，每天就只有两件事，王怀特和李成鹏。”

家砷转过身，看见身后阳光如此刺眼，外面之辽远好像要吞噬他，要撕裂他，要毁灭他。他拉上的所有遮光帘。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绝对像骷髅一样恐怖。他的脸皮好像要垂下来，释放出能使一切失去生机的力量。
王怀特还是照样来了，只不过比之前晚。家砷不敢看他，他感觉王怀特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李成鹏按时到了。家砷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最后只勉强说一句：“我们再去看星星吧。”他们站在阳台中间，头只是仰着，只讨论着星星……

傍晚，李成鹏来了。天公不作美，偏偏此时电闪雷鸣。
夜幕降临，王怀特来了，此时大雨倾盆。
没有星星，也没有太阳。不过，三人终于第一次碰到一起。
“这是王怀特，在大城市里工作，闲暇时听听陌生人倾诉。这是李成鹏，在地下实验室做某机密项目，不过他是个大嘴巴。”
三人在一起有说有笑，家砷更是费尽心思，拿出他最纯朴的微笑，丝毫没有注意到危机将至。
闪电轰隆一声巨响，
雨哗哗地下着。
门硿的一声开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叫吉田魚，是公司派来的调查员。所有人都被吓一跳。
“这是什么？”“家砷，他是谁？”“你来是干什么？”……
雨吹进了屋子，把所有人都打湿了。
“家砷，你难道……”
“我不想听你说。”王怀特走向吉田魚。
“不！”家砷想拉住王怀特，但他的手仅被投影仪照亮。
“家砷，你到底干了什么！你怎么如此胡来！”
“你是谁，怎么家砷……”
“家砷，是我们公司的严重违规者。”
闪电重重地锤在家砷心上，家砷一下子好像魂被劈成了两半。
他的朋友，眼光好像一下子就变了。
吉田魚打开忏悔书，这回是所有人，实实在在的人看到了。家砷自己都后悔当初自己的“不后悔”。
所有人都不说话，冷眼看着家砷。
“家砷，公司要我来，请你把黑森堡关掉，公司就可以原谅你。”
家砷像头发疯的猛兽，怒吼：“我不！”
外面的雨疯了似的打这屋里的一切，王怀特、李成鹏的身影严重错位，模糊。
吉田魚转过身，向大门走去。王怀特、李成鹏依次下线。
吉田魚停了下来，回头四周望了望，看着家砷。
“其实黑森堡是个非常成功的系统。只不过，你现在妥协一下，以后一定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吉田魚小声地说，“有人崇拜你的。”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赶走他们……”
只留下家砷一个人，整个脸上被雨水打湿，又被泪水冲刷，早就已经隐隐作痛了。这张脸，可能吸了水，肿起来。之前明明情况无论多糟，家砷都能死皮赖脸地挺过去。但这次，他过意不去。
他打开忏悔书，删掉原来那行字，开始胡乱地打上：
“我很后悔，非常后悔，后悔我没有做过分一点
…………”

“很累的。”李成鹏说，“终日不见太阳。”
“你得好好休息啊。”
“我倒觉得这个技术很不错，既能休息，还能和人聊天。”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莫名奇妙就来了。还有个叫王怀特的人，每次白天来。”
“竟然还有人？”李成鹏越来越激动了。
“行了，时间很晚了，赶紧下线吧。万一这个技术没给你充足的休息呢？”
李成鹏下线了，家砷彻夜翻来覆去未眠，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我的愿望是，所有人都能放下心事，开开心心地。”王怀特说。
家砷略略把头侧过去。
“我认为，所有人都在天上存了他的开心的事，希望人们能共赏这美妙的星空。”
“我这里每天都有美妙的银河星辰。”家砷赶紧答道。
“来不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
“我要走了。”王怀特说，“其实，你的眼睛就像星星。我看到你的眼睛一闪一闪，就知道你很高兴。”

“我先下线了。”
第一个身影走了，家砷坐在阳台上，暖阳找在他的脸上，他的心激动地四射能量，从眼睛里射出，打到未经雕琢的自由岩壁上。
晚上，家砷将要入眠，看见另一个身影。

家砷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看见角落里的机器人投射出一个身影。
“你是谁？”家砷问。

May,2026
深い濚